第187章 现在就要见她!

    转眼,十二月了。

    冬天彻底来了。

    苏然已经变得极度自我封闭,可以连续很多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,也可以坐在某个地方一整天都不动弹。生命的活力在迅速地从她的体内流逝,在她的身上,生与死的界限,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她不再记得日期、星期,甚至连时间概念都开始模糊。她也不知道,自己的亲人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已经跟这个世界彻底隔离了。

    她活着,或者死掉,都没有太大的差别。没有人会在意,也没有人伤心。

    甚至……可能根本都不会有人过问。

    这样巨大而持久的绝望,将她整个人都彻底包裹起来,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。她经常感觉喘不过气来,心口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有的时候,她真想扒开来看一看,堵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她的世界,再没有黑白,再没有色彩,一切都是灰色的,没有半点生命里。

    她手指上的夹板被拆掉了。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到了应该拆除的日期,但既然是医生来拆的,那就应该是吧……

    拆除的那天,她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大夫,我的手……以后还能弹古筝么?”她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,声音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年轻女孩子发出来的,反倒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妇人那样。沧桑,嘶哑,透着一股浓浓的衰败和死亡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明明还那么年轻,可是她的灵魂已经开始接近死亡了。

    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非常冷漠地说了一句:“不能了。”

    不能了!

    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成了压垮苏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她的世界,终于连灰色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混沌。

    再没有什么希望,再没有什么未来。

    她永远都不能再弹古筝了,她再也不能用音乐去诉说自己的心情了……

    她还在呼吸,可是她觉得自己分明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,她怔怔地坐在地板上,整个人都空了。屋子里的光线明明暗暗,过去几天了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饿么?

    好像不。

    困么,累么,冷么?

    好像也不。

    是不知道的“不”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,没有知觉。

    是啊,她的灵魂都已经死了,哪里还有知觉呢?

    门外似乎有人在说话,苏然皱起眉头,心底里却没有太多的情绪。她似乎只是不习惯被人打破这样的独处而已。至于生气……那是什么样的情绪?

    交谈的声音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,即便她完全不想听,也还是固执地挤进来。是两个女人在说话,真吵。

    “诶,你说她要是知道,她爸爸已经死了,她妈妈变成植物人了,会不会变得更疯?”其中一个人问。

    另个人嗤笑一声,说道:“她都已经疯成这样了,再疯还能疯到哪儿去?”

    “就……就是成天乱摔东西乱打人的那种呗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不会吧。你看她那小样,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,能有多大劲儿?”

    “嗯,说的也是。”

    苏然怔怔地听着,一字不落。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出一点反应才对的,可是究竟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呢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,愤怒、悲伤、高兴……所有的情绪,好的坏的连在一起,全都没了。

    可是她还听得懂语言,明白她们对话里每一个字的意思。

    她的爸爸离开这个世界了,妈妈无知无觉地永远沉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那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?

    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,究竟是为了什么?为了谁?

    苏然慢慢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,略微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了的双腿,慢慢地走到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女佣。

    那两个女佣见到她,瞬间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,连连后退,半个字都没说,扭头就跑了。

    她们跑得可真快,她又不吃人,她们怕什么呢?

    苏然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她慢慢地把门关上了,反锁。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,更加觉得心里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她的存在,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走进洗手间里,像是一个行动迟缓的木偶一样,慢慢地转头,四下张望着。她在寻找什么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在某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灼伤了她的眼。她慢慢地走过去,将那个东西拿在手上。

    哦,原来是剃须刀啊。

    叶北辰的剃须刀。

    曾经有一段时间,他每天都赖在她的卧室里,就连早上洗漱都不肯回去。后来为了方便,就买了两把剃须刀,每个卧室都放一个。

    其实本来他是用电动剃须刀的,后来有一次苏然抱怨,说不喜欢他脸上细细的胡渣。从那以后,他就改用手动剃须刀了,据说这种可以刮得比较干净。

    苏然怔怔地回想着,自己都有些意外,为什么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,她还能记得如此清楚呢?

    她连现在是几月份都不记得了,却还记得他曾经为了自己,改用手动剃须刀。

    为什么,直到现在,她还是忘不掉他?

    她是爱他么?还是恨他?

    她已经没有能力去区分了。

    也不必区分。

    记得,就是牵挂。她不喜欢这样。

    苏然抬头,看见镜子里的女人紧紧地锁着眉头。

    她竟然能做得出来这样的表情了?可是为什么,她的心里连一丝一毫的感觉都没有呢?仿佛,这幅皮囊,已经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她怔怔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,又慢慢地低下头,看着手里一直抓着的剃须刀。

    刀锋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冷锐的光芒,这种感觉,让她有熟悉又惧怕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那个男人,也是同样的冷锐逼人,让她沉沦,无法自拔。她竟然全都记得,苏然可真是惊讶。

    然而更加让她惊讶的是,她居然还能那样灵巧地把刀片拆出来。她的手指每动一下,都很疼,可是她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薄薄的刀片拈在手指间,苏然的嘴角,忽然慢慢地向上翘了翘。

    她有多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?她曾经以为,自己的脸已经被固定住了,再也不会发生丝毫变化了呢。现在看来,倒是她错了。

    刀片在反射着阳光,明晃晃地灼烫着她的眼睛。苏然脸上的笑意瞬间又加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她像是电影里回放的慢镜头那样,一点一点地抬起手腕,将刀片贴上去,那种微凉的触感,竟然让她心生欢喜。

    真好。她终于又能感觉到一点点情绪了。

    可是她还贪心地想要更多,于是便慢慢地用力,让那锋利的刀片慢慢地割进自己的皮肉里。

    好凉。她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鲜红的血液从她的手腕中喷涌而出,溅在镜子上,也溅在她的脸上。

    她就那样对着镜子,慢慢地微笑,慢慢地露出牙齿。

    看,她终于会笑了。

    她更加用力地切了下去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份。她能够感觉到,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不断地召唤着她。

    是她的爸爸在天堂上呼唤着她么?

    一定是吧。

    苏然又加重了几分力道。

    不疼。一点都不疼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越来越冷,但是心里却越来越欢喜,她默默地念着:爸爸,我来了。

    爸爸,带我一起走吧。

    她微笑着倒下,任由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视线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叶氏集团的会议室中,叶北辰正在跟几个心腹开会,他原本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接下来的战略,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明显地感觉到,自己的心跳,快得不正常,像是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一样。

    他用手捂着胸口,慢慢地弯下腰,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难看。

    这是怎么了?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?!

    强烈的不适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,叶北辰突然特别慌张,很担心自己会就这样死去。

    如果他死了,那个小女人要怎么办?谁来照顾她,谁来陪着她?

    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她了,都快要记不得她身上的味道了……如果就这么死了,他会不甘心的。

    不行!他要去见她!

    现在就要去!

    周围有人七嘴八舌地说话,很嘈杂,似乎是在联系医生吧?

    叶北辰不需要医生!他要苏然!!

    他踉跄着推开身边的人,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快步走去。每走一步,他的心脏都要狠狠地颤抖一下,这种感觉让他心慌,身体里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着他:再不快点回去,你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!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,但是他相信心底的那个声音!

    那也许就是他的直觉?第六感?不管什么都好,反正他信!

    手下们在阻拦他,让他不要走,等医生过来。叶北辰心中焦急,赤红着双目恨恨地说道:“谁拦我,就再也不是我的心腹!”

    众人顿时都僵住了,脸上却又都挂着焦急和犹豫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人,依然坚定地挡在门口,寸步不让。

    是陈刚。

    可他说出来的话,却不是阻拦叶北辰的,而是……

    “叶少,你要去哪里,我送你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送我回家。”叶北辰皱着眉头飞快地说。